歷史巡禮|《奧德賽》的婚床,為什麼搬不走?

 


(劇透警告:本文涉及《奧德賽》劇情,尚未看電影的朋友請小心閱讀。床的部分尤其危險~)

克里斯多福・諾蘭的《奧德賽》,在全球掀起了新一波史詩風潮。趁著電影快下檔前的餘溫,我們也來小蹭一下這波熱度。

看過電影的朋友應該記得,奧德修斯(Odysseus)歷經二十年的戰爭與漂泊,終於回到故鄉。此時的宮殿早已被一群求婚者占據,他只能先喬裝成流浪漢,慢慢摸清局勢。

直到最後,奧德修斯與兒子聯手,除掉了盤踞宮中、不懷好意的外來者。電影演到這裡還沒真正結束;而在荷馬史詩《奧德賽》裡,真正精彩的夫妻相認場面,也才正要登場。

根據原著,他的妻子潘妮洛普(Penelope)等了他二十年,眼前這個男人雖然聲稱自己就是奧德修斯,卻因歷經戰爭與漂泊,早已不是當年離家時的模樣。

潘妮洛普沒有立刻相信他,而是機靈地用了一個精妙的「陷阱」來測驗他。她故意對奶媽說,要將當年奧德修斯親手打造的精緻大床搬出臥房,再為這位疲憊的客人鋪床。

沒想到,奧德修斯聽後立刻勃然大怒。

「是誰動了我的床?那可是一張任何凡人都無法輕易挪動的床!妳忘了嗎?當初我們蓋新房時,院子裡正好長著一株粗如立柱、枝繁葉茂的長葉橄欖樹。我圍繞著它砌起石牆、覆蓋屋頂,蓋成了我們的臥房。
接著,我親手砍去它所有的枝葉,用青銅斧從最底部往上,將它筆直的樹幹削平,做成床柱,我像個老練的行家一樣,在上面鑽孔、組裝,一步步完成一張臥床,再用黃金、白銀與象牙將它細細鑲嵌、裝飾,用發亮的紫紅色牛皮帶繃緊……
這個秘密我今天說了。但我倒想知道,我的床如今是否依然安穩地挺立?還是有人砍斷橄欖樹底部,把臥床給搬走了?」(註1)

說到這裡,潘妮洛普終於確定了,這個人,真的是她的丈夫。二十年的等待,到此才真正結束。

一張不能搬動的床

這個相認場景之所以動人,也許正因為它如此尋常。潘妮洛普沒有靠什麼了不得的神諭認出丈夫,彼此也沒有什麼相互交付的信物。

她故意提了一件只有兩個人知道的家務事:一張婚床。而奧德修斯的回答,也不是一句簡單的「我就是你丈夫」。

他仔細地告訴她,那張床是怎麼來的。

橄欖樹長在哪裡,房子怎樣圍著橄欖樹蓋,樹幹怎麼修整,最終又如何把它做成床柱。這些只有他們才知道的細節,就這樣一件件說了出來。

這張床除了成為奧德修斯身分的證明,也成了「家」的證明。二十年來,奧德修斯一直在移動,而那張床沒有。它留在房子裡,留在原來的位置,也留在潘妮洛普與奧德修斯共同擁有的記憶深處。它的不可搬動,成了兩人共享的秘密。

為什麼是橄欖樹?

把婚床做在橄欖樹上,對古希臘人來說,並非毫無來由。

在雅典的建城神話裡,雅典娜與波賽頓爭奪城市的守護權。兩位神祇各自獻上一份禮物:波賽頓釋放了泉水,雅典娜則讓大地長出橄欖樹。最後,雅典人選擇了雅典娜的橄欖樹。這種樹從此與雅典、雅典娜以及地中海世界的生活緊緊連在一起。(註2)(可參考〈橄欖與神話〉)

但橄欖樹不只是存在於神殿裡的神聖象徵,樹上的橄欖可以食用,還可以榨油,而橄欖油可用於烹飪、照明和各種神聖儀式。它就在人的生活裡。

所以,《奧德賽》裡那張床的巧妙之處也在此:

床不是等房子蓋好再放進去!奧德修斯圍著院子裡原本生長的橄欖樹建造新居,再親手把樹幹修整成床柱。他們的婚姻生活,就像是從這棵扎根於土地的樹上長出來似的,就像這棵樹的根,也始終深扎在他們的愛情裡。

一棵被砍去枝葉,卻仍然活著的樹

橄欖樹還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——它的生命力非常強。

成熟的橄欖樹即使遭受嚴重修剪,甚至地上部分被砍除,只要地下的根系仍然存活,往往還能重新萌發。

地中海各地因此可以看到一些古老橄欖樹,即便在漫長時光中,樹幹歷經風霜、雷擊與砍伐,甚至已經空洞扭曲,新的枝條卻仍然能從老樹幹或根部附近冒出來。一棵橄欖樹,就這樣在老去與新生之間,綿延無盡。(可參考〈漫遊地中海| 疊合時光的橄欖樹〉)

荷馬筆下的那張床,就來自這樣一種樹。當奧德修斯把它的枝葉砍去,把樹幹修整成床柱,它看起來像家具,但骨子裡還是一棵樹。

因此,三千年後再回頭看這張床,最令人我們著迷的,依舊是那棵橄欖樹本身。

枝葉可以砍去,樹幹可以雕琢,歲月也可以留下傷痕;只要根還在,下一個季節,它還是可以冒出新芽。這大概就是橄欖樹最倔強,也最迷人的地方。

或許,這也是《奧德賽》留給橄欖樹最有意思的一個位置。


註1 : 翻譯參考呂健忠譯《荷馬史詩:奧德賽》,書林出版,2026年。
註2 : 橄欖樹和雅典娜崇拜有非常古老的關聯,甚至有學者認為,這種連結可能比後來完整形成的「雅典娜與波賽頓爭奪雅典」神話還古老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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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歲月帶不走的暗號

#從史詩延伸至餐桌 橄欖樹無所不在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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